风从废墟最深处刮出来,卷过满地碎石。

没有极乐幻香那种甜腻得让人发呕的味道。这阵风里夹着的,是一种纯净到近乎凄凉的气息。

李长生站在原地,慢慢放下抹掉下巴黑血的手。他脊背上那层薄薄的肌肉一点点绷紧。左眼视野里,那些狂跳的灰黑乱码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瞬间,出现了极短暂的停滞。

就像是一台满负荷运转的生锈齿轮,突然卡进了一粒冰渣。

距离他不远处的烂泥坑里,苏清颜死死抠着断墙的砖缝。

神识防线碎裂后,她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了骨架的烂木头。那股从阵眼溢出来的纯净气息,顺着她急促的呼吸,钻进了肺腑。

仅仅只是一丝。

苏清颜剧烈地痉挛起来。她体内那副刚被彻底透支的太上无情剑骨,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刹那,仿佛被踩中死穴的野兽,爆发出尖锐的排斥反应。

没有任何灵力光影,只有最纯粹的肉体反噬。她的胸腔里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,经脉中残存的正统剑意像倒刺一样根根竖起,疯狂排挤着那缕外来的纯净。

“咳……”

一口夹杂着暗黑血块的逆血喷在泥水里。苏清颜死咬着下唇,强忍着心口那种被钝器反复凿击的剧痛,眼底透出一丝浓浓的茫然。

她不明白。名门正宗的无瑕剑骨,为什么会对这种不含任何污染的纯粹气息,产生如此违背本能的抵触。就好像,她一直信奉的“正统”,在面对真正的干净时,露出了满身流脓的底子。

几团残存的暗红色毒雾顺着风向,贴着地皮朝这边滚来。

一只满是污泥的手哆嗦着伸出,一把抓住了苏清颜旁边断裂的佩剑剑柄。

陆长庚缩在半截断墙后,两排牙齿磕得咯咯作响。他一边死死抱着那把比他命还贵的剑,一边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掏。

半块发着微光的红灯笼残片被他拽了出来。

残片上散发的微温,在阴冷的泥水里勉强撑开一个不到三尺的半圆气罩。那几团飘过来的毒气撞在光罩上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,随后散开。

陆长庚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半米,用半边身子挡在苏清颜前面,把那块破布一样的残片举得高高的。他没敢回头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剑仙,只是压低声音,用干哑的嗓子不停嘀咕:“看不见我,毒气散开,看不见我……”

苏清颜靠在墙上,眼帘微垂。

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,落在陆长庚那张沾满烂泥、写满贪生怕死的脸上。她那双原本对凡人只有漠视的眸子里,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,被这微弱的红光烫出了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裂缝。

“别乱动。”

冰冷无波的声音打断了废墟里的喘息。

李长生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。他左手屈指一弹,指尖凝出几缕灰黑色的乱码。这些乱码像活物一样钻进苏清颜和陆长庚周围的泥地里,迅速首尾相连,将那一小片空间的残存毒气彻底封死。

做完这些,李长生转过身。

那条灰黑色的乱码锁链在他手中像毒蛇般游动,猛地往前一卷。

烂泥飞溅中,瘫在地上的裴半雪被硬生生拎到了半空。

她刚才为了打入死锁,手腕上的肉几乎被紫金铜炉的高温碳化,伤口深处甚至能看到发黑的骨头。神识破碎的反噬让她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。

“前面。”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“带路。”

裴半雪的下巴滴着冷汗,她大口喘着气,没有呼救,也没有求饶。那双涣散的眼睛在看清阵眼方向后,深处竟慢慢泛起一种病态的狂热。那是一种瘾君子闻到高纯度药引时的饥渴。

她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血沫,抬起那只散发着焦臭味的胳膊,指了指左侧一条看似死胡同的塌陷街巷。

“那里……空间常数最稳……”

李长生没有废话,扯着锁链,像拖拽一只破麻袋一样,带着裴半雪大步踏入了核心区边缘。

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,世界变了。

不是安静,是声音被规则彻底剥夺了。

李长生听到不自己的心跳,听不到烂泥踩碎的声音,连身边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也被强行掐断。空气变得像粘稠的沥青,每往前迈出一步,大腿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酸痛。

这就像是一个正在运转的无声绞肉机。

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从旁边塌陷的屋顶坠落,在半空中突然被几道扭曲的重力波段扫中,没有任何声响,整块石头在瞬间化成了细碎的粉末,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。

“这绞肉机里的风景,用命来看最合适。”

李长生用只有自己能分辨的声带震动,冷冷挤出这句话。他的语调极其平缓,没有一丝起伏,借此掩饰着体内窃天体已经逼近临界点的超载负荷。

左眼的刺痛感如同针扎。

海量的灰黑乱码从视神经中喷涌而出,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到体表,强行在周身撑开一个不过丈许宽的微型乱码气室。

气室边缘与核心区的绞杀规则剧烈摩擦。视线中,空气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不断扭曲折叠。

李长生每走一步,额头的青筋就暴起一分。窃天体在疯狂运算着周围错乱的重力场和切割射线,寻找着那些只能维持半息的漏洞,步步推进。

就在此时,背上的黑棺突然猛地一沉。

一股极度阴寒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李长生的脊背,直逼后脑。

是红绫。

自从大阵开始崩溃,她就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但此刻,随着距离核心阵眼越来越近,黑棺里的存在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“封印物”气息。

这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鸣,夹杂着被领地挑衅的嗜血躁动。

李长生的脑海中没有声音,却感觉到一股极其凄厉的情绪风暴在识海里炸开。这股突如其来的鬼气冲击,让刚刚稳固的乱码气室出现了一丝危险的停顿。

气室外壁的一角被绞肉机的规则擦中,李长生左侧衣袖瞬间化为飞灰,小臂上多出了七八道细密的血口。

“咽回去!”

李长生死死咬紧牙关,口腔里全是铁锈味。他空出的右手在胸口连点三下,调动最底层的窃天乱码,化作无形的镇压钉,狠狠敲进黑棺与自己相连的契约回路中。

刺骨的寒意与高负荷的算力在他体内形成拉锯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硬顶着双重高压,借着裴半雪指引的那一点点空隙,硬生生从物理塌陷的缝隙中挤了过去。

气室终于脱离了最密集的绞杀网,停在了一片空旷的青石板地上。

前方的物理常数终于不再疯狂跳变。

李长生停下脚步,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。

就在正前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,重重浓雾像一堵灰白色的活体城墙,阻断了视线。然而,那种极致纯净、不带一丝天道香火污染的气息,正源源不断地从浓雾深处渗透出来。

锁链那头的裴半雪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。

她整个人佝偻着,焦黑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。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,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瞳孔里,此刻已经爬满了细密的血丝。

猩红的颜色正在飞速吞噬她的眼白。她的鼻翼剧烈翕动着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。

理智,正在这种纯粹的诱惑面前,被一口一口啃食殆尽。